那些穿越灵魂的文字

有一种声音能穿越灵魂,那是歌声;

有一种情感能穿越灵魂,那是爱情;

有一种文字能穿越灵魂,那是经典——

但仅仅是属于一个人的经典

〖1〗路遥:《平凡的世界》

可以说,路遥《平凡的世界》就是我童年时代的全部内容。

我无法想象,没有《平凡的世界》,我的童年将会是怎样一种书写方式!

遭遇路遥,遭遇《平凡的世界》,是我刚上初中那一年。当时的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,生活于我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,没有完整的情节,更重要的是没有主题。正是《平凡的世界》,使这种生活状态结束了,而且是永远地结束了。

我出生在偏僻的农村,也是在那里接受了小学教育。由于消息过于闭塞,可能读到的书只有课本。知道课外书这个概念,是进入镇中学读初中以后了。那段时间,金庸的武侠小说和琼瑶的言情小说正在风行,同学之间传阅最广的就是这两种小说,其它书籍鲜难看到。《平凡的世界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的。

当它刚出现在班里的时候,特别抢手,借书的人排成一个长队,想通过借来阅读,真不知要等到时候。我当时是从一个女生的书包中偷偷拿走的。那时一个星期六的下午,班里在组织大扫除,我趁大家不注意,把它塞进了自己的书包。大扫除完毕,便匆匆逃走。心想能对它先睹为快,即使挨一顿臭骂也是值得的。

回到家中,便不顾一切地读起来。因为这是一部三卷本的长篇小说,篇幅特别长,而且由于是盗版,字特别小,读起来特别费劲。按我平时的阅读速度,一个星期天能不能读完还是一个问题,所以晚上的时间也不能放过。因为星期一必须把书还给别人,否则我真的成了小偷。

但出乎意料的是,我竟然在一个晚上读完了它。当时家中还没有电灯,用的是煤油灯。但煤油灯油烟太大,何况父亲看见我房子里灯火一直亮着,肯定要骂的。只好借着手电筒在被窝里读。整个晚上毫无睡意,而是越读越想读,越读越清醒。仿佛不是我在越读它,而是它向我奔涌而来,我只是被裹挟着向前而去。

《平凡的世界》写的是一个民族的蜕变,一个时代的缩影,一个山村的变革,一个家庭的故事。但在我看来,只是一个人的命运,这个人就是孙少平,小说的主人公之一。

孙少平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。他对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有着清醒的认识。他一直在为改变自己这种手歧视的身份和处境而不懈地努力着。但他从来没有看不起自己的出身和自己所属的那个阶层。他知道无论自己怎样改变,他的根总在农村,他的血液里一直流着农民的血液。他决不会放弃农民应有的那些优秀品质。他总是时时处处维护着农民应有的尊严。 孙少平的故事对于今天的大多数孩子来说,或许毫无感觉,因为他们已是两个时代的人,而对那时的我而言,却是一次灵魂的奇遇,一次心灵的撞击。在整个阅读过程中,我不止一次地泪流满面。这在我的阅读经历中,是唯一一次,在这之后,我也读过很多让我感动的文字,但从来没有为之流泪过。孙少平就是我。孙少平的命运将是我的命运。在整个阅读中,我的心灵一直被这个念头紧紧揪痛着。

从那以后,孙少平的影子深深地融入了我的每一滴血液之中。象孙少平一样,我确认了自己的农民身份,即使在我已经成功地改变了自己的农民身份之后,我依然清醒地体认到自

己本质上还是个农民,我的血液里流着农民的血液,我的灵魂中有着孙少平的影子,我的根依然在农村。

最近几年,我一直展转漂泊于远离农村的都市,但在我的生活中,却经常见到农民的身影,我最为关注的,依然是他们的命运。他们和我一样,为了生计,不得不背井离乡,漂泊在陌生而冷漠的都市。我身边有很多的所谓城里人总是对这些生活在城里的农民不以为然,甚至不屑一顾。每次遇上这样的时刻,我也只能对他们不屑一顾。我想每一个所谓的城里人,上溯三代或五代,他们的祖先肯定也是农民。在中国,每一个人都是农民的儿子,没有谁有理由看不起农民!

年前,有一位朋友告诉我,他在网上看了一些有关农民工的资料,为他们的生存状况深感痛心,托我写一篇文章。题目都拟好了,叫《城市的地基》——我想不仅每一个城里人的血管里都流着农民的血液,而且每一座城市的繁华和富庶都于农民的辛勤劳动有关,是他们给城里人提供了粮食和蔬菜,是他们修建了城市里的高楼大厦,是他们干着城里面最脏最累的活,试想,没有他们,那一座城市能够正常运转。——可惜一直没有动笔。或许是觉得要说的话太多了,反而无从落笔了。这次就算是对这位朋友的一个菲薄的交待吧! 记得曾写过一篇题为《穿行在城市的底层》的文章。文章中写到:

“大概在七年前,也就是在乡下整整生活了十八年之后,我来到了一座陌生的都市。在那里,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,从外表到精神皆是如此。尽管我作了巨大的努力,但我始终无法融入这座花红酒绿的城市,因为我有着乡下人的精神烙印,我习惯了安详平静的生活方式,更习惯了简单的人际关系和朴素的生活习惯;无法接受都市的喧嚣与吵杂,更无法接受这里的尔虞我诈和花天酒地.

“在那座大都市,我唯一可以让灵魂安息的地方,也是我经常去的地方,就是这座城市的贫民窟——那些来自农村的打工者聚集的地方。很多城里人看不起这些为他们的幸福而辛劳的人,但他们却是我灵魂上的同伴。每当我在这里穿行的时候,我就会感到一种亲切,因为这里有我熟悉的面孔,有我熟悉的乡音,有我熟悉的动作。最让我感动的就是陈星的那首《流浪歌》。它一旦响起,我的心灵仿佛就被融化了。因为它真切的唱出了流浪在都市的乡下人的感受。有时候,我甚至就是为了感受这种独特的氛围才去那里的。

“今天,尽管我已经有了都市人的身份,而且从那座城市来到另一座城市,但当初的那种感觉并没有改变。在工作之余,我依然会去这座城市的底层,去谛听听在小巷深处传唱的《流浪歌》,因为我的骨子里流淌着乡下人的血液,我的命运永远和乡下人同在,我因他们的喜悦而喜悦,因他们的悲伤而悲伤。”

今天,这种感觉不但没有丝毫改变,反而越来越刻骨了。

而这一切都于童年时代阅读的那部名为《平凡的世界》的小说有关。

它不仅改写了我童年时代的生活内容,而且已经沉淀为我命运的底色。

这绝非夸张。

2006年12月31日草

有一种声音能穿越灵魂,那是歌声;

有一种情感能穿越灵魂,那是爱情;

有一种文字能穿越灵魂,那是经典——

但仅仅是属于一个人的经典

〖1〗路遥:《平凡的世界》

可以说,路遥《平凡的世界》就是我童年时代的全部内容。

我无法想象,没有《平凡的世界》,我的童年将会是怎样一种书写方式!

遭遇路遥,遭遇《平凡的世界》,是我刚上初中那一年。当时的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,生活于我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,没有完整的情节,更重要的是没有主题。正是《平凡的世界》,使这种生活状态结束了,而且是永远地结束了。

我出生在偏僻的农村,也是在那里接受了小学教育。由于消息过于闭塞,可能读到的书只有课本。知道课外书这个概念,是进入镇中学读初中以后了。那段时间,金庸的武侠小说和琼瑶的言情小说正在风行,同学之间传阅最广的就是这两种小说,其它书籍鲜难看到。《平凡的世界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的。

当它刚出现在班里的时候,特别抢手,借书的人排成一个长队,想通过借来阅读,真不知要等到时候。我当时是从一个女生的书包中偷偷拿走的。那时一个星期六的下午,班里在组织大扫除,我趁大家不注意,把它塞进了自己的书包。大扫除完毕,便匆匆逃走。心想能对它先睹为快,即使挨一顿臭骂也是值得的。

回到家中,便不顾一切地读起来。因为这是一部三卷本的长篇小说,篇幅特别长,而且由于是盗版,字特别小,读起来特别费劲。按我平时的阅读速度,一个星期天能不能读完还是一个问题,所以晚上的时间也不能放过。因为星期一必须把书还给别人,否则我真的成了小偷。

但出乎意料的是,我竟然在一个晚上读完了它。当时家中还没有电灯,用的是煤油灯。但煤油灯油烟太大,何况父亲看见我房子里灯火一直亮着,肯定要骂的。只好借着手电筒在被窝里读。整个晚上毫无睡意,而是越读越想读,越读越清醒。仿佛不是我在越读它,而是它向我奔涌而来,我只是被裹挟着向前而去。

《平凡的世界》写的是一个民族的蜕变,一个时代的缩影,一个山村的变革,一个家庭的故事。但在我看来,只是一个人的命运,这个人就是孙少平,小说的主人公之一。

孙少平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。他对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有着清醒的认识。他一直在为改变自己这种手歧视的身份和处境而不懈地努力着。但他从来没有看不起自己的出身和自己所属的那个阶层。他知道无论自己怎样改变,他的根总在农村,他的血液里一直流着农民的血液。他决不会放弃农民应有的那些优秀品质。他总是时时处处维护着农民应有的尊严。 孙少平的故事对于今天的大多数孩子来说,或许毫无感觉,因为他们已是两个时代的人,而对那时的我而言,却是一次灵魂的奇遇,一次心灵的撞击。在整个阅读过程中,我不止一次地泪流满面。这在我的阅读经历中,是唯一一次,在这之后,我也读过很多让我感动的文字,但从来没有为之流泪过。孙少平就是我。孙少平的命运将是我的命运。在整个阅读中,我的心灵一直被这个念头紧紧揪痛着。

从那以后,孙少平的影子深深地融入了我的每一滴血液之中。象孙少平一样,我确认了自己的农民身份,即使在我已经成功地改变了自己的农民身份之后,我依然清醒地体认到自

己本质上还是个农民,我的血液里流着农民的血液,我的灵魂中有着孙少平的影子,我的根依然在农村。

最近几年,我一直展转漂泊于远离农村的都市,但在我的生活中,却经常见到农民的身影,我最为关注的,依然是他们的命运。他们和我一样,为了生计,不得不背井离乡,漂泊在陌生而冷漠的都市。我身边有很多的所谓城里人总是对这些生活在城里的农民不以为然,甚至不屑一顾。每次遇上这样的时刻,我也只能对他们不屑一顾。我想每一个所谓的城里人,上溯三代或五代,他们的祖先肯定也是农民。在中国,每一个人都是农民的儿子,没有谁有理由看不起农民!

年前,有一位朋友告诉我,他在网上看了一些有关农民工的资料,为他们的生存状况深感痛心,托我写一篇文章。题目都拟好了,叫《城市的地基》——我想不仅每一个城里人的血管里都流着农民的血液,而且每一座城市的繁华和富庶都于农民的辛勤劳动有关,是他们给城里人提供了粮食和蔬菜,是他们修建了城市里的高楼大厦,是他们干着城里面最脏最累的活,试想,没有他们,那一座城市能够正常运转。——可惜一直没有动笔。或许是觉得要说的话太多了,反而无从落笔了。这次就算是对这位朋友的一个菲薄的交待吧! 记得曾写过一篇题为《穿行在城市的底层》的文章。文章中写到:

“大概在七年前,也就是在乡下整整生活了十八年之后,我来到了一座陌生的都市。在那里,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,从外表到精神皆是如此。尽管我作了巨大的努力,但我始终无法融入这座花红酒绿的城市,因为我有着乡下人的精神烙印,我习惯了安详平静的生活方式,更习惯了简单的人际关系和朴素的生活习惯;无法接受都市的喧嚣与吵杂,更无法接受这里的尔虞我诈和花天酒地.

“在那座大都市,我唯一可以让灵魂安息的地方,也是我经常去的地方,就是这座城市的贫民窟——那些来自农村的打工者聚集的地方。很多城里人看不起这些为他们的幸福而辛劳的人,但他们却是我灵魂上的同伴。每当我在这里穿行的时候,我就会感到一种亲切,因为这里有我熟悉的面孔,有我熟悉的乡音,有我熟悉的动作。最让我感动的就是陈星的那首《流浪歌》。它一旦响起,我的心灵仿佛就被融化了。因为它真切的唱出了流浪在都市的乡下人的感受。有时候,我甚至就是为了感受这种独特的氛围才去那里的。

“今天,尽管我已经有了都市人的身份,而且从那座城市来到另一座城市,但当初的那种感觉并没有改变。在工作之余,我依然会去这座城市的底层,去谛听听在小巷深处传唱的《流浪歌》,因为我的骨子里流淌着乡下人的血液,我的命运永远和乡下人同在,我因他们的喜悦而喜悦,因他们的悲伤而悲伤。”

今天,这种感觉不但没有丝毫改变,反而越来越刻骨了。

而这一切都于童年时代阅读的那部名为《平凡的世界》的小说有关。

它不仅改写了我童年时代的生活内容,而且已经沉淀为我命运的底色。

这绝非夸张。

2006年12月31日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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